第152章
作者:除夕子时雪      更新:2026-03-12 16:59      字数:2888
  那是余赋秋。
  是愿安。
  是春春。
  是他们。
  是他永远想要、却好像永远靠近不了的他们。
  余赋秋在关闭阳台门之际,他的目光却瞥见了那棵大树底下,好像有一缕阴影。
  他仔细听,有门被轻微撞击的声音。
  他僵着身子,许久才慢慢挪动着双腿,站在玄关处。
  他把灯给关了。
  生怕是小偷。
  透过猫眼,门外也是一片漆黑。
  他慢慢地蹲下了身子,整个人背靠着门,仰着头,望着天花板。
  眼眶在此刻分外酸涩。
  此时,那个撞击声又大了些。
  余赋秋一僵。
  他把耳朵贴上冰冷的门板,指头关节轻微蜷曲了起来。
  “球球……”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被雨声盖得严严实实:“你看看我……”
  “求你……看看我……”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你看看我好不好……”
  “不要和别人走……不要看别人……球球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好不好……”
  门外传来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那个男人在哭。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蜷缩在雨夜的门前,像一只被遗弃的、遍体鳞伤的困兽,用最卑微的姿态乞求着一丝垂怜。
  “那十五年……我记着的……我都记着的……”
  “巷子里……你把我捡回去……你给我包扎……你把唯一的被子给我……”
  “你说……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
  “我都记着的……球球……我什么都记着的……”
  “可是我怎么……我怎么就把你弄丢了呢……”
  “我怎么就把你弄成那样了呢……”
  哭声越来越大,又被他拼命压下去,变成破碎的、断断续续的哽咽。
  “我改……我什么都改……你不喜欢我靠近,我就站远点……你不喜欢我说话,我就不说……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球球……”
  “求你了……”
  “看看我好不好……”
  “就一眼……就一眼……”
  他听见门外那个人还在说,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模糊,像是酒精和疲惫终于把他拖进了混沌的边缘。
  “那年结婚纪念日……我买了猫……买了狗……我想给你惊喜的……”
  “可是你不在……”
  我找了你好久……好久……”
  “后来我找到了……可你不要我了……”
  “你不要我了……”
  最后一句,轻得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声哀鸣。
  然后,门外安静了。
  只有雨声。
  只有偶尔滚过的雷声。
  楼上,余赋秋站在门前。
  他看着门口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身影,看了很久。
  长春春不知道什么时候挪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着电子屏幕。
  “妈咪,”他轻轻问,“是爸爸吗?”
  余赋秋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个人蜷缩在角落里,浑身湿透看着他一动不动,看着他在大雨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受伤的野兽。
  余赋秋走到那个人面前,低头看着他。
  长庭知蜷缩在墙角,浑身发抖,嘴唇冻得发紫。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全是红血丝,全是水——分不清是雨水还是眼泪。
  看见余赋秋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球球……”
  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余赋秋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下来,伸手在他身上摸索。
  长庭知愣住了。
  余赋秋摸到了钥匙,站起来。
  然后他弯腰,架起长庭知的胳膊,把他扶起来。
  长庭知整个人都是软的,被雨淋得浑身冰冷,靠在余赋秋身上,几乎站不稳。
  但他没有动,只是贪婪地感受着这难得的靠近。
  余赋秋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向对面。
  走向长庭知自己的房子。
  门开了。
  余赋秋把他扶进去,放在沙发上。
  长庭知坐在那里,浑身湿透,愣愣地看着他。
  余赋秋没有看他。
  他走进浴室,拿出一条干毛巾,扔在他头上。
  又去倒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
  “球球……”
  长庭知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沙哑、颤抖,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
  余赋秋停下来。
  但没有回头。
  “你……你为什么……”
  长庭知想问,你为什么下来?你为什么扶我回来?你为什么给我毛巾、给我热水?
  你为什么要管我?
  余赋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冷,很平:“你死在这里,会影响房价。”
  长庭知愣住了。
  余赋秋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回到家里,长春春还坐在窗边。
  看见余赋秋进来,他坐在他身边。
  “妈咪。”他抬起头,看着余赋秋。
  余赋秋没有看他。
  长春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问:
  “妈咪,你为什么要心软?”
  余赋秋的动作顿了顿。
  他站在玄关,看着对面,看着那扇已经亮起来的窗。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淡:“不是心软。”
  长春春看着他。
  余赋秋转过头,终于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痛,甚至没有刚才那种冷——只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被时间冲刷过无数次之后的平静。
  “当初,”他说,一字一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很久远的事,“他把我关起来的时候,我跑到雨里过。”
  长春春的呼吸微微一滞。
  “跑过好几次。”余赋秋继续说,声音没有起伏,“有一次,我跑了很远,跑到腿都软了,跑到以为自己终于可以逃出去了。”
  他顿了顿。
  “然后他找到我了,把我拖回去,锁起来,打断我的腿。”
  他的腿至今还是一瘸一拐的。
  长春春的眼眶慢慢红了。
  余赋秋看着他,轻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
  “那时候,所有感情就没有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恨也好,爱也好,盼也好,怨也好——都没有了。”
  “磨没了。”
  余赋秋收回手,转身,走向卧室。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没有回头。
  “去睡吧。”他说,“明天还要上学。”
  门关上了。
  长春春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他又转头,看向窗外。
  长春春收回目光,低下头。
  他知道妈咪不是心软。
  他也知道那个人欠妈咪的,一辈子都还不清。
  可他还是希望——
  希望有一天,妈咪看那个人的时候,眼睛里能有一点点温度。
  哪怕只是一点点。
  窗外,雨还在下。
  第102章
  长庭知提着那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站在店门口,等着余赋秋下班。
  这是他每天最期待的时刻。
  栗子是余赋秋以前最爱吃的。
  那时候他们穷得叮当响,冬天路过街边的小摊, 余赋秋闻到香味就走不动路, 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口大锅,却什么都不说。
  他知道余赋秋舍不得,便省下两天的饭钱, 买了一小包。
  余赋秋接过去的时候,眼睛都红了,一颗一颗数着, 说要留一半给他明天吃。
  那时候的余赋秋, 还会为了一包栗子开心一整天。
  现在他买得起了。
  买多少都买得起了。
  可他不知道该给谁。
  后来他终于知道了。
  每天来接他下班的时候,顺便买一包, 热乎乎的, 捧在手里,等他出来的时候递给他。
  余赋秋接过去,什么都不说。
  但第二天,那包栗子会在垃圾桶里。
  他还是买。
  每天买。
  今天也一样。
  栗子还热着,他站在店门口, 看着那扇玻璃门, 等着那个人推门出来。
  六点。
  六点半。
  七点。
  店里的灯灭了。
  长庭知愣了一下。
  他走过去, 推开门。
  里面空无一人,收银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椅子都倒扣在桌上。
  “球球?”
  没有人回答。
  他掏出手机, 打电话。
  嘟——嘟——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