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六点，最后一个空格填完。他放下笔，步伐平稳地走出办公室，拐进走廊尽头的卫生间。
  门关上。他掏出手机，拨出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他没说腻歪的话，只是压着声音，简短交代：“棠烨，六点半，西操场见。有话和你说。”
  说完，挂断，推门离开。
  他没注意到，最里侧的隔间门缝下，一双运动鞋的主人慢慢收回了脚。
  五分钟后，校园论坛首页，一条新帖以惊人的速度蹿红：
  【劲爆！宋学神今晚六点半西操场约战棠少爷！】
  “约战”二字被特意黑体加粗。
  晚上六点二十分，西操场。
  a城冬天的风像刀子。光秃秃的白杨树在跑道外围站成一排，枝桠被吹得呜呜响。操场上没开大灯，只有远处教学楼透过来的光，把塑胶跑道染成昏黄的颜色。
  今晚的操场，莫名热闹。
  三五成群的人影三三两两散在看台边缘、单杠旁边、甚至有人裹着羽绒服站在风口，目光都若有若无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棠烨站在路灯附近，双手插兜，皱着眉扫了眼周围那些“不经意”飘来的视线。所幸他们隔得够远，听不见这边说话。
  远处，一个身影走近。
  宋意穿着深灰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遮住了半截下巴。领口一圈深色的绒毛裹着他白皙的脸，两颊被冷风洇出淡淡的红。他脚步很快，羽绒服下摆在风里轻轻翻动，露出里面黑色休闲裤包裹的细直脚踝。
  棠烨盯着他，开口：“冷不冷？”
  “不冷。”宋意摇头。
  棠烨“哦”了一声，没再说话。他垂眼，看见宋意耳尖红得厉害，不是冻的，是另一种红。
  他问：“怎么了？”
  宋意抬眼看他，眼底有光：“直博项目的通知下来了。我被录取了。”
  棠烨一愣，随即嘴角慢慢扬起，笑意从唇角漾到眼底。他伸手揉了揉宋意的头发，力道很轻：“这么开心的事，得好好庆祝。想吃什么？带你去。老棠给的一百万还剩好多呢。”
  他语气里带着点炫耀的得意，眉眼弯弯。
  宋意安静地看着他笑，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露出底下那双清亮的眼睛。
  “棠烨。”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几分，“我有话和你说。”
  又是一阵风刮过，宋意打了个小小的寒颤。
  棠烨看见了，直接伸手，拉住他的羽绒服袖子：“这里风大，找个地方避避。”
  他拉着人往旁边走了几步，正好站到那棵老海棠树下。光秃的枝桠在头顶交错，让两人莫名多了层隐秘的安全感。
  看台那边，有人压低声音惊呼：“卧槽卧槽！棠少爷拽学神袖子了！这是要动手了吗！”
  没人理他。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钉在那两个模糊的身影上。
  海棠树下，风声莎莎。
  宋意看着他，一字一字说得很慢：“之前说好的，直博项目结果下来，我们就光明正大谈恋爱。”
  棠烨点头：“嗯。”
  宋意深吸了口气。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白雾，模糊了他的眼镜。
  “虚拟世界里，是你先主动向我表白的。”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进棠烨眼底，“这次，我想先表白。”
  “棠烨。”宋意的声音有点抖，不知是冷还是别的，“我喜欢你。”
  风似乎停了。
  “从八岁那年就喜欢上你了。”他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心里挖出来的，带着积压了太久的重量，“暗恋你很久了。想和你在一起……永远。”
  说完，他抿住唇，安静地看着棠烨，等一个答案。
  棠烨笑了。那笑容从眼底漫开，温柔得像化开的蜜糖。他看懂了。宋意这番话，不只是说给他听，更是说给曾经躲在角落里的、胆怯了七年的自己听。
  “好啊。我同意了。”
  他抬手，指腹蹭过宋意冰凉的脸颊，眼里倒映着他的影子：“我也喜欢宋意很久了呢。”
  宋意眼眶倏地红了。他直接上前一步，伸手环住棠烨的脖子，仰头，吻了上去。棠烨愣了一瞬，随即搂住他的腰，把人往怀里带了带，低头回应。
  风从海棠树的枯枝间穿过，呜呜地响。几片没落尽的干叶打着旋儿从他们身侧飘过。远处的路灯次第亮起，把昏黄的光投过来，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镀了层毛茸茸的边。
  他含着他的下唇，轻轻吮了一下。他张开嘴，任他进来。舌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微微一颤。
  吻渐渐加深，呼吸乱了节奏。
  宋意的手指攀上他的后颈，插进他发根里。棠烨扣住他的腰，手托住他的后脑勺，拇指在他耳后的皮肤上轻轻摩挲。
  风声灌耳，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只有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看台那边，死一般的寂静。
  良久，有人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我、我看到了什么？”
  旁边的人机械地举起手机，按下了录制键。
  当晚，校园论坛彻底炸了。
  那条“宋学神约战棠少爷”的帖子下面，突然冒出一条匪夷所思的评论：
  【宋学神一个热情拥抱，棠少爷立马接住，二人在海棠树下激情互啃……
  评论区沉默了三秒。
  【？？？】
  【编的吧？怎么可能？】
  【假的假的，除非上图。】
  一分钟后，一张模糊的照片甩了上来。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两个交叠的人影。
  【这黑漆漆的谁啊？说是我爸和我妈我也信。】
  又过了一分钟。
  照片刷新，「图片」路灯点亮版。
  评论区陷入短暂的混乱。
  【……】
  【…………】
  【我瞎了。】
  三十秒后。
  一段视频无声地出现在帖子里。
  路灯下，两个身影拥抱着，吻得投入又缠绵。画面右上角的时间一秒一秒跳动，整整跳过了三分钟。
  视频结尾，两人稍稍分开，那个高一点的男生低头说了句什么，另一个仰着脸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有光在闪烁。
  评论区彻底沉默了。
  两分钟后，一条评论缓缓飘上来：
  【所以……那篇‘约战’帖，约的是这个‘战’？】
  【我现在就一个问题：谁他妈传的谣言说他们要打架的？？？】
  【传谣言的人出来，我保证不打死你，我就想问问你脑子里装的是啥。】
  【所以宋学神嘴里的‘有话要说’，是说‘我喜欢你’？】
  【所以这俩人其实早就好上了，就瞒着我们演戏？？？】
  【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俩自己都不知道今晚会发展成这样？】
  【回复楼上：他俩知不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这群傻逼裹着羽绒服在操场吹了半小时冷风，就为了看这个？！】
  【看这个怎么了？这可比打架精彩多了好吗！！！】
  【三分钟啊整整三分钟！我不行了，我血糖飙升。】
  【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棠少爷那双手一直护在学神腰上吗？还有亲完那个笑……我他妈人没了。】
  【截图了截图了！这个角度绝了！路灯下的吻！磕死我算了！】
  【我已经把视频保存了，每天磕一遍。】
  凌晨两点，帖子盖到了三千多楼。
  第二天一早，502宿舍。
  赵子阳醒来，打开手机，愣了足足三分钟。
  然后他扭头看向林疏的床铺，幽幽地说：“老林，咱俩是不是该提前适应一下，以后怎么当伴郎？”
  林疏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竖了个大拇指。
  对面下铺，刚被管理员解封的“巨无霸糖”小号，默默给论坛里所有夸他们“好配”的评论，挨个点了个赞。
  考试周过去，年假来了。
  棠烨开着车，载着宋意回了老宅。车子刚停稳，棠母就迎了出来，笑吟吟地拉着宋意的手往里走，嘘寒问暖，完全把亲儿子晾在一边。
  棠烨摸摸鼻子，跟在后面，嘴角却翘着。
  客厅里，棠父端坐沙发上，面前茶几摆着两杯热茶。见两人进来，他咳了一声，从怀里掏出两张银行卡，递给宋意。
  “压岁钱。”
  棠烨凑过去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老棠出手这么大方？
  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赶紧凑到宋意身边，眉开眼笑地拱拱手：
  “爸，妈，新年快乐，万事如意，身体健康，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行了行了。”棠父摆摆手，从兜里又摸出一张，递给棠烨，“你的。”
  棠烨接过来一看，脸垮了。
  一百块。
  “……”
  棠父慢悠悠喝了口茶：“明年把英语六级过了，大学课程都修完。年底我翻一万倍补给你。”
  棠烨捏着那张红票子，眯起眼：“老棠，你这不是给我画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