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作者:默山      更新:2026-03-12 17:09      字数:3126
  他非常精准且不留余地地命中了蒋培的喉骨,并生生将那一番表达兄弟情深的高谈阔论送还给了蒋培自己。
  满霜一震,屏住了呼吸。
  风刮得更急了一些,天色变得非常暗沉,大山深处的日光逐渐淡去难寻,行驶在山间土路上的轿车隐隐有迷失方向的趋势。
  “继续往前。”这时,徐松年开了口。
  王臻有些怀疑:“你确定?”
  “我当然确定。”徐松年目光沉静坚毅地望着前方,他说道,“我在玉山前线的大山里面穿梭了整整五年,从来没有走错过一条路。继续往前,再走三百米后向11点方向转。”
  “好。”王臻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加了一脚油门。
  车尾带出了一条长长的白线,这白线犹如一把刀,将杳无人迹的金阿林山林海撕开了一道口子。
  眼下,若有人能从高处俯瞰,那必然可以发现,就在车头正对着的地方,横亘着一条并未废弃的铁轨。满霜站在铁轨上,蒋培倒在铁轨下,肖宏飞端着枪站在铁轨外。
  而在这座山的另一边,一辆正要自此处驶向远东铁路、从扎木儿出境的运煤车即将“咣咣”而来。
  “追踪器在哪儿?”曹飞已把咽气了的蒋培扒了个精光。
  刘忠实不耐烦地踹了一脚地上的衣服,他冷冷道:“把这人留下,咱们走。”
  何述一言不发,他回过头,看向了站在不远处的满霜。
  满霜打了个寒颤,脚下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跟踪器在哪儿?”肖宏飞一拉枪栓,将枪口一转,对准了满霜。
  满霜故作镇定地回答:“你们没有找到吗?就在蒋培的领子上,我把跟踪器放在了他的领子上。”
  “领子?”曹飞将信将疑,一把扯开了蒋培衣领的夹层。
  扣子瞬间稀里哗啦地掉了一地,可跟踪器呢?依旧没有跟踪器的踪影。
  何述的面色渐渐暗了下去,他再次回头,视线落在了被满霜紧紧抱着的账本上。
  同一时间,肖宏飞开枪了。
  嘭——
  一声闷响穿透雪林,震得徐松年精神一紧,他迅速听声辨位,并对王臻说道:“已经很近了!”
  “已经很近了……”王臻深呼一口气,命令坐在后排的三位警员道,“检查一下自己的装备,确定每人的身上都带有手枪、警棍、手铐,还有弹夹。”
  说完,他转头看了一眼徐松年:“我们这辆车上没装防弹背心,等到了现场,你不要离开这辆车。”
  徐松年没说话,他正目不转睛地看着窗外。
  在这条路的对面,原岭连绵起伏,山野层层叠叠——那辆从东南方向驶来的运煤车已穿过了隧道,即将来到满霜等人所在的那条铁轨了。
  “他向右边跑了!”在一枪落空后,曹飞大叫。
  肖宏飞眼光如炬,不需要旁人提醒,早已看到了满霜向右侧飞扑的身影。
  于是,砰砰砰,接连三枪滑膛而出,三颗子弹一路追着满霜的脚步打在了绿皮车厢的铁皮上。
  满霜旋即一滚,躲在绿皮车厢之后,向右前方疾速跑去。
  而这时,运煤车的汽笛声“嗡”的一下响起。茫茫雪雾中,前照灯骤然大亮,照得肖宏飞手一抖,慌忙屁滚尿流地滑下了长埂。
  哔——呜——咣当咣当咣当!当——
  运煤车的司机一眼看到了站在铁轨上的那几人,紧急制动程序立即启动,预备急刹的车轮与轨道摩擦,霎时发出了刺耳的锐鸣。
  “别管账本了,我们走!”眨眼之间,何述已做出了决断,他吐掉了迎风飘入嘴中的煤渣,冲自己的那两位好友大声说道,“这辆车是开往扎木儿-长连的,咱们扒车,去长连,从长连直接出境!”
  曹飞听完这话,没有犹豫,找到煤车上的作业梯,就要往上爬。
  刘忠实却迟疑了,他动了动嘴唇,看着何述,没说话。
  何述抓着他,用力地劝道:“别想你那在老家种地的爸妈了,咱们给他俩一大笔钱,他俩会过上好日子的!”
  曹飞也同样大叫着:“对,他俩会过上好日子的!”
  “可是……”
  “不许动!”刘忠实的话还没能出口,众人的身后突然传来了手枪上膛的声音——是手枪,而不是肖宏飞扛着的那把野路子组装出来的气枪。
  三人呼吸一顿,同时回过头,看到了冲下车、据枪而立的王臻。
  “快走,先离开这儿再说!”曹飞当即扑上了作业梯,他一伸手,就要去拉刘忠实。
  然而,刘忠实尚未来得及反应,王臻便开枪了。下一刻,一枚子弹不偏不倚,直挺挺地钻进了他浑圆的小腿中。
  砰——
  “啊!”惊叫声立时响起,刘忠实倒在了地上。
  曹飞睁大了眼睛,他不假思索地跳下了运煤车,一路飞奔回到了刘忠实的身边,并帮着何述一起扛起了自己矮小肥胖的同学。
  三人就这么艰难地往前逃去,居然谁也不肯放弃谁。他们很清楚,倘若丢下刘忠实,必能就此金蝉脱壳。但不知为何,不论是何述还是曹飞,没有人这么做。
  财产早已转移到了海外,没有拿到账本,无外乎以后再也不踏足脚下的故土了。但那又怎样?三个亿,足以让他们在大洋彼岸挥霍一辈子了。
  可是——
  “快走,你们快走……”刘忠实一边“嘶嘶”地喘着气,一边推搡两人道。
  何述紧咬着牙关,死不放手。
  曹飞在一旁大骂道:“二胖子,当初叫你少吃点,你不听,现在好了,我们谁也走不了了!”
  谁也走不了了……
  是啊,武警的小卡车已穿过了山口,他们的确走不了了,正如另一边垂死挣扎的肖宏飞一般。
  方才,运煤车驶来,满霜从右侧闪躲,避开了肖宏飞射出的子弹。
  尽管腿上的伤还没好,但他脚程极快,还不等肖宏飞重新装好子弹,便从那横斜的绿皮车厢后杀出,迎面一个猛冲,将那毫无防备的人抱摔在地。
  肖宏飞低吼了一声,气枪不得已,脱了手。
  “我要杀了你!”满霜声嘶力竭地喊道。
  肖宏飞偏头啐了一口血沫,随即膝盖向上一顶,将满霜掀翻在了一旁。他转头就要去拿气枪,但满霜却不甘示弱,再一次抱住了这同样走到了末路的狂徒。
  砰!一枪开歪,子弹擦着地面打在了运煤车的车轮上。
  砰!又是一枪开歪,子弹穿过林梢,飞向了灰蒙蒙的天空。
  “我要杀了你……”满霜抓起一块石头,狠狠地砸在了肖宏飞的脸上。
  肖宏飞一吃痛,再次将气枪脱了手。
  而满霜则趁此机会,一把夺过了他的枪,将枪口抵在了肖宏飞的两眉之间。
  “小满!”正当扳机即将被扣下的时刻,一道声音穿过风,来到了满霜的耳边。
  几乎失去了理智的人一抖,抬起了充血的双眼。
  他发现,不远处,一辆身陷雪地的黑色轿车旁,徐松年正扶着半开的车门,满目震惊地看着自己。
  满霜愣住了,他手指一僵,停在了扳机的缝隙之间。
  “小满,”徐松年早已忘了王臻为自己下达的“禁令”,他快走了几步,想要来到满霜面前,可最终却停在了几米开外。
  “小满,”徐松年再次叫道,“警察来了,我们把枪放下,好不好?”
  满霜纹丝不动。
  徐松年冲他笑了一下:“小满,警察来了,他们会把这些人统统拷走。你立了大功,可以清清白白地回家了。”
  “回家……”满霜低低地呜咽了起来。
  徐松年又走近了几步,他向满霜伸出了手:“把枪给我,让警察给肖宏飞拷走。”
  “我不相信警察……”满霜却突然摇起了头,他说,“我不相信警察。”
  徐松年蹲下身,握住了他的枪口:“案子已经查出清楚了,警务系统内部没有问题,有问题的只有李长峰……小满,你可以不相信任何人,但是,你答应过我,你会永远相信我的。”
  满霜淌下了眼泪。
  徐松年轻声道:“昨天晚上,组织上已经安排了松兰医大一院最好的大夫给你姥姥开刀。你放下枪,跟我回去,就可以见到你姥姥了。”
  满霜抬起了自己又红又肿的脸,以及像核桃似的两只眼睛,他问:“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徐松年笑着回答,“你是不是忘了,王臻早就提前安排人把你姥姥转移去了安全的地方,你姥姥一切都好,她一切都好。”
  满霜的手瞬间松了,他一转头,一把抱住了徐松年。
  很快,有警察上前拿过账本,捡起气枪,拽走肖宏飞,把人按进了姗姗来迟的增援警车之中。
  一束赤红色的光从山角另一头破开了茫茫云雾,无数雪沙化成了雪花,无数雪花又化成了雪沙。
  在这片无边无际的松树林之中,有人抬头望向天空,有人转身看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