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作者:西沉月亮      更新:2026-03-12 17:22      字数:3146
  他可以理所当然地痛斥卞灵山,但他没有资格指责为中原和凉州血战了两百年的肖家人。
  “我告诉你,曹永昌。”
  肖凛眯起眼,俯身逼近,二人鼻尖几乎相触,“金城粮仓,你是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你以为烧了粮,我就没办法了吗?”
  他嘲弄一笑:“你身后的河西城镇密布,我血骑营一个都没动。如果你敢烧了金城的粮,我立刻回头踏平河西。五万铁骑过境,城镇里每一户的口粮都是血骑营的囊中物。”
  肖凛直视着他溢满恐惧的眼底:“要不是我血骑营,他们在去年就已经死绝了,这是他们欠我的,我要他们还,他们就得还。”
  “肖凛你、你……”曹永昌眼球凸了出来,嘴角泛起白沫,“你不能、不能这样做……”
  “为什么不能?”肖凛反问,“你不是爱民吗,你要眼睁睁看着我铁骑从河西十数万百姓身上碾过去吗?”
  他戏谑地勾起嘴角,“嗯?曹大人?”
  “不、不……”曹永昌手脚乱扑,几近绝望,“不行……”
  肖凛松了手,曹永昌扑在地上,捂着脖子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涕泪俱下,满面通红,几乎要昏厥过去。
  肖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道:“去年,你凉州欠我一个人情。现在,你是打算主动还了,还是——”
  他微微倾身,“要我踩着你的头,从你这里夺回来?”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下章小情侣见面[彩虹屁]
  第125章 重逢
  ◎消散冰雪,温暖如春。◎
  暴雨如注,一道道不停歇的雷霆将混沌天幕撕开又拢上。电光明灭间,曹永昌踩着泥泞,一步一滑,踉跄地回到了金城城门之下。
  凉州军将领洪峰披着蓑衣,听见动静迅速奔下楼,扶住了摇摇欲坠的曹永昌,道:“曹老弟,卞灵山跟你说什么了?”
  曹永昌发髻全散,湿发一缕缕贴在脸上,宛如道道黑色的眼泪。他沙哑地道:“开门吧。”
  雨声滂沱,洪峰大力捏紧了他的肩膀,不可置信地道:“你说什么?!”
  “开门。”曹永昌眼神空洞,像突然折寿了二十年,“放血骑营进来吧。”
  洪峰一推,把他推倒在了水坑里,怒吼道:“你他娘的疯了?!卞灵山给了你什么好处,这就把你策反了?!”
  曹永昌从泥水里爬出来,抓住洪峰的衣角,一路往上,揪住前襟,道:“我说,开门,你听不懂吗?!”
  不等洪峰暴怒,他喘着粗气道:“你手下那不到一万的城防何以挡得住血骑营的铁蹄!不把金城给他,遭殃的就是河西诸城,凉州就完了!你懂不懂!完了!!”
  洪峰咆哮道:“河西人的命是命,金城人的命就不是命了?你这样跟谋逆的反贼有何区别!”
  他就是金城人,城门后的楼宇街坊就是他的故乡。
  “难道等他们打进来,金城人就能活吗!”曹永昌反问。
  “你——”
  “听我的,洪将军,开门。”曹永昌抹了把脸,“肖......血骑营,不会屠杀金城百姓的,不要再逼他们了。”
  “逼他们?到底谁逼谁啊?!”洪峰气得跳脚,“你怎就确信,他们不会屠城?”
  曹永昌撑不住,两行眼泪混着雨水滑了下来,道:“你我现在除了相信血骑营,还有什么法子能让凉州少死一些人?!把金城让给他们,等京师的驰援到,事情便还有转机,否则......否则就都他妈的完蛋吧!”
  洪峰瞪着一双铜铃眼,满腔愤懑堵在胸口,他高高举起双拳,似乎想要重重挥出去砸破这昏暗天地。
  可他最终没有挥得出去,双臂失力,软绵绵垂了下去。
  没有人比凉州更懂得血骑营。
  ***
  凉州军情通过八百里加急,在三天之内摊到了元昭帝的案头上。
  他反复翻看那几页薄薄的军报,“血骑营占领金城”几个字一笔一画,仿佛成了割肉的刀子,跳跃着,叫嚣着,要把他碎尸万段。
  天气遽然转寒,元昭帝夜夜失眠,有些着凉,脸色僵尸一般发青,不知是冷是怕,龙袍底下的身躯微微颤抖着。
  乾元殿里站满了人,却死一般寂静。
  良久,元昭帝咳嗽了几声,哑着嗓子道:“蜀都的粮草到了吧?”
  常溪灰着脸,道:“陛下,粮是到了,可是那粮……”
  元昭帝抬头,道:“粮怎么了?”
  “霉……霉了一半。”常溪硬着头皮道,“巴蜀那边说,秋雨绵绵,太潮湿,贮存运输中霉坏在所难免。”
  元昭帝缓缓吸一口气,道:“吴承衍呢,九州州军何时能入司隶?藩军那边,又有什么动静?”
  “州军已向司隶集结,近日便可与京军会师。”吴承衍赶紧出列回话,“至于藩军……朔北、巴蜀和胶东,如同商量好了似的,发去的诏令石沉大海,皆无回音……”
  “哐啷!——”
  元昭帝大袖一挥,御案上奏章文牍、砚台镇纸一应被掼到地上。他嘶吼道:“一个两个都要造反!全都反了天了!!”
  “陛下啊!”吴承衍骇得跪伏在地,生怕他头脑一热再发出什么了不得的诏令,“藩地从来都是一条心,这时候他们不动反而是好事,切莫迁怒于人呐!”
  “你算过没有!”元昭帝道,“州军能不能打得过?!”
  “……”吴承衍喉头发涩,半晌才说,“若运用龙门郡地势,周旋得当,或许能四两拨千斤。只是血骑营身经百战,臣实不敢断言兵法计谋能奏几成效用!”
  元昭帝闭上眼,仰靠在龙椅上,急促呼吸,许久未动。
  良久,他睁眼,道:“传旨,命英武侯卫涯统领九州州军,死守龙门郡,务必歼灭反贼。京师各司衙即刻备齐后勤补给,再命京军郊防营入京,与禁军一同守城。”
  众臣齐声:“是!”
  元昭帝挥挥手:“退下吧,把贺渡给朕叫来。”
  贺渡从重明司过来,到殿时人已经走光了。他跪下行礼:“参见陛下。”
  元昭帝没了往日看见他时的热络,没叫他起来,只是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久久一言不发。
  贺渡静静跪着,有时他也猜不透这位皇帝究竟在想什么。
  须臾,元昭帝终于开口,声音飘忽:“杀肖凛的事,难道真的是朕做错了么?”
  贺渡道:“不是陛下......”
  “贺卿啊。”元昭帝移开视线,望向窗外,“你那么聪明,当时你为什么不劝朕,为什么要那么听话的杀了肖凛,你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西洲把朕推下悬崖吗?”
  “?”
  贺渡一瞬失语。
  他突然怀疑是否是自己的记忆出了差池。
  他没劝吗?他没劝吗!
  他早就把每一个“不可”都说尽了,就差贴着皇帝的耳朵根吼了!
  “凉州失守了。”元昭帝自顾自地说,“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你作为亲手杀了世子的人,责无旁贷。”
  “......”
  贺渡跪在冰冷的地砖上,却觉得四肢都燃起了熊熊大火。
  半晌,他俯身叩首,额头触地,道:“是臣思虑不周,请陛下降罪。”
  元昭帝垂眼看他,道:“你运气不错,还有人能顶罪,否则,朕不得不把你交给血骑营了。”
  贺渡道:“臣明白,只要陛下一声令下,臣立刻带人拿下安国公府。”
  “不止要把人拿下。”元昭帝起身,在窗边站定,“还得把人送到凉州去。”
  他望着窗外摇曳的御柳,“你是朕的亲信,就由你亲自跑一趟凉州,把安国公府的人押送过去吧。”
  贺渡刚欲开口,却听他又补了一句:“你自己去。你的副使,还有你重明司的手下还要为朕分忧,不得离开京师。”
  贺渡垂在大腿上的手指细微地抽搐了一下。
  “收拾收拾,”元昭帝瞥了他一眼,“今日启程吧。”
  贺渡被睫毛遮住的眼眸里腾起沉沉杀气,但很快被提起的笑意淹没了。
  “臣,遵旨。”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殿外,元昭帝道:“永福,传郊防营统领金圆,看住重明司所有人!”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封锁长乐宫,不许任何人进出,少一个人便提头来见!”
  ***
  凉州,金城州府衙。
  肖凛戴着遮了上半张脸的面具,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抿成一线的薄唇,由曹永昌引着进了府衙大堂。
  州府别驾、长史、户曹及凉州军将领等一众长官立在衙门里,见肖凛带人进来,齐齐盯着他,没有一个人言语。
  肖凛也不理他们,转头跟周琦道:“让先锋和步兵进城,由曹大人带着接管粮草,控守城门。其余人马继续在城外扎营,别一股脑全进来把城里闹得乌烟瘴气。”
  五万兵马要同时涌入金城,百姓惊惧之下怕要出乱子,再者也没那么多房屋安置,大街小巷都要堆满人。周琦抱拳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