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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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独顽且鄙 更新:2026-03-20 16:06 字数:3229
他眉峰微挑,觑向宋瑜微,唇角微微一勾,似笑非笑:“错就错在——云州胡汉混居,本就是烽烟易起之地。那杨氏既敢蓄养数百乡勇,又在灾年开仓收揽民心,此举是忠是奸,岂能用 ‘仁政教化' 一语蔽之?朕也不敢贪此虚名……”话到此处,他语气陡然转轻,面向宋瑜微,眼中似漾起涟漪,“只是你入宫之前,一直久居沧州,不知边地诡谲,倒也难怪。”
宋瑜微只觉血涌至颊,不觉垂眸,耳听皇帝又是一声低笑:“至于赈灾调粮、查办方连真诸事……朕……早已着人办妥了。”
皇帝重新回到御座之上,环望群臣,语气沉稳如山:“列位可还有话说?若有高见,尽可当庭陈奏。今日若不直言,往后便休要再拿此事聒噪。朕宵衣旰食,所谋者不过‘天下苍生’四字,还望诸卿……”他稍作一顿,“恤四海生民之疾苦,莫将经天纬地的盖世之才,只作朝堂上的浮言空议——都退下吧!”
他随着众臣一道退出御书房,心中翻江倒海,对那些重臣的视而不见毫不以为意,唯有皇帝方才的话语在耳畔反复碾轧——
桩桩件件,轻重缓急,原来都已在圣心筹谋中办妥。
原来……
在家之时,父亲屡赞当今天子虽年少,却兼具锐气与城府,他彼时只当是父亲言过其实,并不以为然。直到后宫家宴上那雷霆一怒,虽只针对六宫粉黛,已让他惊觉圣心难测;而今日御书房内——
何等的敏锐果决,方可如此一针见血、一击制胜!满殿衮衮诸公的权谋算计,却无一人能压下这少年天子出鞘的利刃锋芒!
他心如擂鼓,直到重上了软轿,轿帘一放,与世隔绝,才稍稍缓了口气。
腰间的玉佩在掌心烫着,他闭上眼,闭眼时颊边似又腾起灼意——御书房里冷眸如刀的帝王,忽而化作偏殿月下的少年,星子映在他如寒潭的眼底,低笑之中调侃着他的脸红。
这念头刚冒头便搅乱心湖,如夏夜散开在漫天遍野的萤火,明明灭灭间皆是抓不住的光,任他如何努力,终究是徒劳,那点本应散作云烟的妄念,也从湖底淤泥里探出头,沾着月光往上浮,直让他指尖发颤,气息不稳。
回到了明月殿,范公和小安子早在殿门口候着了,他下了轿来,勉强定了心神,与他们将事情略说了一遍,见两人也放了心,便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内室。
心绪纷乱间,不知不觉夜色已沉,期间只有范公进来给他送食,并告诉他小安子已然回去了,他虽无多少食欲,又不欲见范公忧心,到底还是尽数吃了。
正欲宽衣安寝时,殿外忽起细碎骚动。他正要出去看看情形,不想一道身影已然闪前,低声轻笑:“瑜微尚未就寝,我也是赶着了。”
还不等他回神,皇帝便已拉过他,重入了内室,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他有些慌乱,然却无太多惊惧,抬眼看向皇帝:他此时已除了冠冕,墨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着,手中……竟还捧着一个半臂长的扁平画匣。少年天子眉梢眼角俱是藏不住的笑意,倒让他也不自觉弯了唇角:”陛下连夜赶至明月殿,可是为药圃选址的事?臣倒看中了片向阳坡地,正想请陛下过目。”
“那事不急于一时。”皇帝凝眸,唇角浮着浅笑,“今夜来,是有个东西要赠你。”
他他心尖微颤,面上却敛得无波无澜,垂首恭声问:”不知陛下赐臣何物?”
“算不得赏赐,是我……”皇帝竟难得地扭捏起来,耳尖泛红,将手中的画匣往他怀中一塞,笑盈盈地道,“就是这个。”
他双手抱住画匣,心念电转,脱口道:“这是……陛下的……”
“今夜批完奏折之后,不知为何,忽就心血来潮起了兴致……”皇帝语尾发虚,像是怕他嫌弃般匆忙补充,“不过瑜微,我不擅丹青,你……”支吾了片刻他才又道,“你今日在御书房所奏,与我所想所做几乎不谋而合。我虽不好当众夸你,但……但当时,确是……高兴的。”
宋瑜微只觉一股热流冲上喉间,低头时声音发颤:”臣得陛下青眼,实乃三生之幸。陛下谋断深远,也……令臣心折不已。”
两人默然半晌,皇帝轻咳一声:“时辰不早了,你……”话未说完又顿住,耳尖红得更透,“怎么不谢恩?”
他讶然抬头,正欲跪下,却又见皇帝眼中流光溢彩,那并非帝王的威仪,而是……少年藏不住的情思,犹如芒刺,直扎在他心间,明知此举逾规,他竟还是受其蛊惑,战鼓咚咚的心跳声中,鬼使神差地欺近一步,在皇帝微凉的唇上落下蜻蜓点水的一吻。
“臣……瑜微多谢陛下厚赐……”
皇帝眼中漫起一层水雾,氤氲如纱,朦胧若梦,声哑了半分:“再谢一回,好不好?”
他喉结滚动,不再犹豫地覆上那片微凉的唇。这回不再止于轻啄,力道稍重,皇帝从善如流地仰起下颌,启唇相邀,你来我往间,缱绻良久,直到两人气息渐尽,皇帝才用指腹蹭过他发烫的脸颊,气息拂在他耳廓:“我该走了,近日事务繁多,怕是难以分身前来……那块地……你先替我照顾着,既是你所选,我定是满意的。”
“……是,臣遵旨……”他心潮澎湃,勉力维持着礼数。
“瑜微。”
“臣在。”
“……看完画,不许笑我。”皇帝面色已恢复如常,唯独耳尖处仍留有一片红意,搁下这句话后,带着方墨和两个贴身内侍,匆匆离去。
第37章
37、
皇帝已离开好一阵,他才从恍神中苏醒,低头看向怀中的画匣。
画匣虽是素面无纹,也是上好的紫檀木所制,触手温润。他知道匣中藏着的,是少年天子亲自执笔的画 —— 那双手批阅过无数奏折、按过玉玺朱砂,竟也会握着画笔,专程为他留下了墨迹。
指尖摩挲着匣盖接缝,他迟迟未敢打开,心中已是生出惊涛骇浪。
世人皆说最难辜负美人恩,他眼中不由地浮出一丝笑意,皇帝确是美人,龙章凤姿,贵气天成,仿佛冠冕都只是衬托他绝代风华的配饰——他们之间君臣天堑,被那句“不许笑话”里少年故作的威仪,以及偏头转身时来不及褪去的耳尖潮红,就这么生生用半分羞赧、半分嗔怪,在云泥之间架起一道飞虹,让迢迢银汉都成了桥下流淌的波光。
他抱着画匣,来到案前,轻轻放下,深深地吸了口气,带着一丝郑重,缓缓地将其打开,四折的粗娟册页静静地躺在匣中,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点一点地展开册页——
寥寥数笔一枝梅,梅枝歪扭,如经风雪饱受摧残,几道墨痕抖着穿过纸面,花瓣点染得毫无章法——大的如顽童信手按出的指印,小的却用枯笔刮出棱角,墨色晕染更是生涩,甚至有几处还微微洇开了墨团。
偏那枝干昂扬向上,飞白的笔锋里,似藏着一股难以磨灭的锐气;梅花怒放,从墨香之中,绽出一点清冷的风骨来。
他一时间竟是怔住了。
要说……这技法……确实难登大雅之堂,青涩拙劣,他便是信笔涂鸦,也断不会如此破绽百出。
但就是这甚至可以说是有些难看的一幅墨梅,竟令他胸中残留的块垒冰消雪融,眼眶也不由自主地一热。
他定下心神,凝目再做端详,只见那画卷右下角,题着两行小字,运笔间筋骨暗藏,撇捺如剑却又流转生姿,与画面的笨拙全然不同。待看清字句时,他心中震荡,更是难以言表:
孤芳不必向寒月,与卿同枝傲雪霜——赠瑜微。
落款处笔锋一顿,墨色深了几分,端端正正写着三个小字:萧御尘。
萧……御……尘。
他在神思里,在唇舌间,极慢极慢地咀嚼这三个字,火花闪过之处,从喉咙深处颤出了声音,是极轻极轻的两个字——“尘儿”。
这一声禁忌的称呼幻若游丝,如偏殿那夜的月光,落进心田荒园——银辉漫过之处,枯蒿败草皆化流缎,铺陈出祥和的寂静。他的指尖轻触着那三个字,九五之尊的名姓,本应仅属于生母的爱称,仿佛都在这一瞬,交织进了粗娟上的墨痕,化作蚀骨的温软。
良久,他轻叹口气,慎重地将这册页按折痕叠好,从书案的抽屉中取出一个带锁的梨花木盒,将其放入,轻轻地扣上。
前路未卜,此行如夜雾沉沉中行船于海波动荡,但有此一赠,“萧御尘”这名字便如明月高悬,他宋瑜微此生若能护着这方画匣走下去,纵是血溅丹墀,也算在这朱墙碧瓦间,真真切切握过一捧不落的月光。至于往后是坦途还是绝路,倒也不必再想了——
又几日无风无浪,皇帝果然未再踏足明月殿,只他心境已与往昔大有不同,依旧温和从容,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郁色却淡了许多。
他仍在内学堂授课,自绘图卷,传些经义之外的门道。这些日子下来,他与小内侍们愈发融洽,王承礼等人目光始终不善,可也不再有所挑衅。